新冠时期的葬礼

编辑: 三叶杨的猫 分类: 豆瓣    阅读: 1,851 发布时间: 2020-03-27 16:43

早上醒来,妈妈的同事阿姨打来电话,让我赶紧回Y城一趟,说妈妈情况很不好。血压掉得很低,呼吸困难。要上呼吸机,要送ICU。

我飞速收拾东西出门,刚上出租车还没来得及跟司机说话,医生的电话打来了。我以为是通报病情最新发展,赶紧接上,对面劈头问:“我问你,是不是有湖北来的亲戚去看过她?”

我妈妈来Y城几十年了,起码十余年没有再去过湖北。我家素来跟亲戚没有什么联系,我是她唯一的监护人。更何况,在最后那段时间,她什么人也不认,不管是民警、同事还是邻居,她不给任何人开门。

不然,何至于此。

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我急忙说:“没有,没有的。”

对面的医生又反复问了好几遍。而关于她的情况一个字也没有提。

我回Y城的路,一贯是坐高铁到Z城,再转巴士。可是这阵子巴士停了。没办法,我请爸爸的朋友花爷来接我。当我到达Z城的时候,花爷的车已经停在了站外。

很奇怪,两天前我在Z城下车的时候,对方只测了体温、问了我去哪就放行了。可是今天我被拦下来填写层层表格,交出身份证用一个生锈的大铁夹夹住,生怕我跑了。

他们要花爷的身份证和行驶证,还要一个小视频,视频里要能清楚看到Z城南站四个字,证明这辆车就停在这里。我只能给花爷打好几个电话,请他帮忙,一一拍摄。他们的要求不是一次说清,而是一个接着一个,似乎永无止尽。

我快急哭了。可是我的身份证,还在那个大铁夹生锈的嘴里。

到达医院的时候,我发现妈妈并不在ICU,还是在原来的病房里。

阿姨告诉我,本来是打算送去的,这时候交出了我妈妈42开头的身份证(中国开始有身份证的那一年,她还在湖北),医生说什么不肯送去了。即使血象显示得清清楚楚,妈妈是细菌感染。即使学院的领导向医生保证,妈妈在Y大已经执教几十年。

我向医生确认,真的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我想也许可能还会是,那时候送ICU也没用了,云云。可是医生说,就是这个原因,如果是平时,肯定送去的。

医生把我喊去签了一系列文件,一面反反复复还是问我那个问题,有没有湖北的亲戚去见过她,如果有,打电话给那个人让他证明自己身体健康,他们需要走手续,他们需要出具文件。每一句话的开头都要加上一句“因为疫情”。我知道,我知道,我多想省去这些解释的时间啊。

然后,我才被宣布妈妈已经脑死亡。

我守了一夜,直到凌晨五点三十八分,靠呼吸机和升压药维持的一切指标突然都乱了。医生再次跑来按压,护士对我说:“给她一点尊严吧。”

我拿起电话打给殡仪馆。我才知道,原来你叫车来的时候,只需要说医院和楼层就可以了。

你看,一个生活小常识。

他们果然也问了死因:“是不是新冠?”

不是,不是,不是。

不是啊…………

我回她住的地方,那么多年的那个家,取必要的东西。早先我已经拿到一张小区的临时通行证,可以自由进出。但这一次还是被拦住了:带红袖章的年轻女性对我大喊:“你是外地来的,要居家隔离十四天。”

我去哪里隔离十四天?我没有家了。

去办死亡证明。派出所门口,左右散乱着几个人。大家都在晒人的日头下等待,因为一次只能进门一个人。“因为疫情”。民警好心,帮我跟排在我前面的两个人说了情,他们都同意让我先进,饶是这样还是等了好久好久。

等待的时候,我力竭了,只是蹲在地上垂着头。一颗尚青的果子从头顶落在地上,我看了看,收进口袋里。

还是一颗很青的果子,不知道是怎么落下来的。

殡仪馆说,特殊时期,不能举行道别仪式,一切从简。也就是说,在火化之前看一眼,鞠个躬,就是全部的了。

因为没有提前购买墓地,我提出先将骨灰存在殡仪馆,听说很多人惯常是这么做的。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不行,“特殊时期政策原因”。

我追问,我不理解,这会有什么感染风险呢?已经是骨灰了。我想不通。

不行,“特殊时期政策原因”。

那天早上突然就下了大雨,我们驱车去现买墓地。墓地只允许两个人进,叔叔阿姨们都来不了。我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最后把妈妈葬在了离火车站不远的地方。

以前我总是不回家,以后要常常回来看她。

天气很冷,我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吃一口热饭。

这个路口的三个角都是繁华的商场,但是如今空无一人。开着的饭店像小学生那样把椅子统统叠在桌子上,用一张台子重重地堵在门口,贴出“仅供外卖”四个字。

爸爸打电话给我,说要给我送饭。我带着情绪朝手机大吼:“我缺的是饭吗?我缺的是吃饭的地方!”

这几天,我都住在宾馆里。宾馆只要测了体温、填了表格就能进,爸爸的小区我不能进。爸爸开的车是湖北牌照,虽然停在Y城数年了,还是每天被邻居举报很多次。所以他只能请花爷来接我。

我来来回回跑各种机关和银行,一天被测上几十次体温,填不知道多少表格,排很多缓慢的队。

因为天气冷,我把两件羽绒服叠着穿,才足以挡寒。但那些红外测温仪往往没有那么灵敏,把我从层层袖子下伸出的手腕误检测为高温。后来我学乖了,往往在测体温的前一分钟就把手从袖子下先伸出来。

没地方吃饭,我就在街边买了包子,躲进对面的ATM机里吃。

ATM机真好啊,又宽敞又温暖,有的还有坐的地方。我想起前几天看的一则新闻,被困在武汉的外来务工人员没有地方住,就睡在停车场和ATM机里。

真的是民间智慧。

回来的火车上,每个人要填写“健康云”,我前几排的一个老人或许是手机有问题,无论如何也收不到验证码。反反复复和列车员僵持了十几分钟。

列车员说,你让你家小孩帮你申报吧。老人说,小孩在上班呢。列车员说,自家儿子怕啥。

我忽然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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