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记

编辑: 三叶杨的猫 分类: 豆瓣    阅读: 2,773 发布时间: 2020-10-23 09:33

早上六点多钟,母亲就在楼下喊我名字。那时候我还在半睡半醒中,挣扎了一下,才回:“做么事啊?”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母亲上楼推门进来,“还在睡啊?”我起身问:“出么子事了?”母亲略带抱歉地笑道:“我要到地里去摘棉花,早饭我已经做好了,你下去吃就行咯。”见我说好后,母亲转身下楼去了。洗漱完毕到灶屋,母亲还没走,见我来,又说:“肉我放在水池这边,让它解冻。你中午下点肉丝面就行咯,电饭煲里还有馒头……”我连连点头,“晓得晓得。你快去!”母亲又嘱咐了几句,拿起装棉花的棉袋子急匆匆地往地里赶去。

天气半阴半晴,偶有稀薄的阳光洒下,更多的时候是灰白的云遮蔽了天空,看样子是要下雨了。母亲是着急的,毕竟地里的棉花球都绽开了,放眼望去一片白,如果淋了雨,就不值钱了。本来时间没有这么赶的,但前几天母亲跟着婶娘们去船厂做小工,一天有两百块,还能拿到现钱,这个太有诱惑力了,所以地里的活儿就耽误了下来。父亲这边因为多年疾病缠身,早就不下地了,这几天因为开车受伤的缘故,更是走路都麻烦。早上这会儿,他去卫生所打针换药。而我留在家里负责剥棉花,还负责照看外面晾晒的棉花,只要有雨滴落下,我就要赶紧冲出去盖上雨布。

棉花不好剥,尤其是经雨淋湿过后再晒干的,碎叶子沾在发灰发黄的棉球上,剥的时候要一点点摘干净。不过这些对我来说,都再熟悉不过了。小时候秋季只要到晚上,全家人都要一起上阵剥棉花,一边剥一边看电视。《青青河边草》的主题曲一响起,剥棉花的活儿也不觉得累了。反而因为手头上有事情可做,觉得时间没有浪费。这导致我长大后只要看电视或者看视频,手头总要剥点什么东西才舒坦。在北京时,毛豆一上市,我就经常买来,一边看美剧,一边剥上一盘,其实就是剥棉花的延续。

棉花剥了一小箩筐时,婶娘走进堂屋来,“你妈嘞?”我说:“去地里了,做么事?”婶娘把小椅子拉过来,自己坐下,“不做么事,我本来是想问她明天有没有空。隔壁垸里明爷家里找人去洗菜,我问问你妈妈去不去?”我问:“洗菜一天几多钱?”婶娘回:“一天一百。”我沉默了半晌,嘀咕了一句:“哎,真是太廉价了。”婶娘讶异地看我一眼,“农村人哎,命都是廉价的!一天一百,对你们来说不算个么子,对你妈来说,算可以咯。”我说:“让她不要做这么多事情的,自己忙得要死,又挣不了几个钱。”婶娘笑道:“晓得你心疼!但是你妈做这些事情,不觉得苦,反倒是心里头开心。她是不想麻烦你的,自家既然能挣钱,又能出来跟人说说笑笑,有么子不好的?”

我想起母亲说起在船厂干活的场景,下到船舱里,铲除油漆,清扫地面,搬运垃圾……回家后,身上全是灰土。晚上洗完澡,还要赶着剥棉花,一边看电视一边打瞌睡。第二天又爬起来,赶着去邻村洗菜,去农场帮人挖土。这些母亲都不怎么跟我讲,她知道我会反对,也知道我会打钱,她撒谎说自己没有做那么多活,只是随便动动身子来着。我知道。我都知道。棉花壳的尖扎到了我,有一丝疼痛。箩筐里的棉花,也多了起来。婶娘手脚麻利,动作比我快很多。“下雨咯!”婶娘忽然起身往外面看,“快点儿!去把雨布搭上。”我冲出门,雨滴点点,我和婶娘把晾晒的棉花都盖上了雨布。

婶娘走后,父亲回来了。我们继续坐下来剥着棉花,父亲的脚上缠着新换上的纱布,我问他伤口愈合得如何,他说:“还没消肿。”我嗯地一声。父亲说:“我不想再去医院。”我问为什么,他说:“让它自家好。”我说:“钱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的。”父亲没有说话。雨下了几滴后就停了,风从堂屋灌进来,吹着父亲的裤子衣摆。父亲拈起一枚棉花,一点点摘碎叶,“棉花几不值钱的,这些——”父亲指指外面,又指指我们在剥的,“卖不了几个钱的。”我问:“屋里几亩棉花地?”父亲说:“两亩,能摘个上千斤棉花,一斤三块钱算,满打满就三千块。”我知道这三千块,是没有算上母亲人力成本的。一年到头,种棉花又是这么繁琐费气力的事情,收入却这么少,我不免叹息了一声。

中午我下了一锅肉丝面,我和父亲各自吃了一大碗。母亲要赶在下雨前把棉花摘完,没有回来,我们便把面盛在碗里,送到地里给她吃。回来时,好几大袋摘好的棉花,沉甸甸地搁在堂屋的地面上。父亲因为头晕,去房间睡去了。我继续剥,箩筐开始满了起来。到了下午五点,母亲回来时,我已经剥完了家里之前的棉花,地上的棉花壳垒成了小山。母亲看看地上,又看看我,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庆儿哎,你生日,我都没有做好吃的给你。”我抬头看她,想说什么,又哽住了,没有说出口。

她坐下来,伸手拿棉桃,我拦住,拉住她的手:两只手掌,酱黄色,怎么也伸不直,左手的四根手指,右手的两根手指,都缠上了胶布。她把手收回,辩护道:“哎哟,平常时不是这样的,你给我买的护手霜、甘油这些,我都擦的!只是这两天棉花桃扎人,戴上手套不方便,手才会这样。你莫想多咯,平常时真不是这样!”我起身说:“你坐着歇息,我去做饭。”母亲忙说:“我都回来咯,要你做么子!”我说:“你都忙一天了。”她起身往灶屋那头走,“忙一天,我又不累人。你让我坐着等,我才累人嘞!”她说完,停住,回头看我,“你这么远回来,我一顿好的都没给你做。”我说:“我不需要的。”母亲笑了一下:“我需要。我给你做红烧肉烧土豆,算是给你补个生日。”说完后,她看看外面,“这个鬼天气!还有半亩地花没摘完,惟愿明天莫下雨哦!”

母亲打完小工后的裤子
母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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