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马、那棵树和地瓜

编辑: 三叶杨的猫 分类: 豆瓣    阅读: 743 发布时间: 2020-10-23 09:24

前些天看英剧《万物既伟大又渺小》,有一集里,一只叫安丹特的赛马患了严重的肠扭转,身为兽医的男主角无法看着它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于是用杀马枪结束了它的生命。

那一刻我忽然陷入了极大的悲伤。屏幕里这只马的死亡,比亲眼目睹爷爷的离开,还要来得令人撕心裂肺。我一边哭,一边满屋子找猫,抱起在沙发上打盹儿的地瓜,眼泪鼻涕蹭它一身。

地瓜似乎是不明白无缘无故我打扰它睡觉做什么,冲我喵喵叫了两声,又换了个地方继续睡觉。

可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遇见地瓜,正是过年新冠病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整个湖北的时候,也是爷爷刚做完胃癌手术不久。

赤壁离武汉只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几乎是武汉封城的同时,赤壁也进行了同步封锁。

我第一次见建设局小区的大铁门在白天关上的样子,然后我看见冰冷的铁门前不远处,从车底下钻出来两只不满两个月的橘猫,又瘦又小,弱不禁风的样子像是随时都会死掉。猫妈妈不知所踪。

我蹲下来和它们说话,妈妈在一旁始终皱着眉催促我:“脏死了!别碰!快回家!”

那时的妈妈和大多数人一样麻木,认为它们不过是畜生而已,饿死冻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比起可爱的生命,它们更是行走的细菌。

再一次在院子里遇见它们,天快要下雨,几串雨丝正稀稀拉拉地砸到地上。一只小猫在草坪上往前越跑越远,而另一只看上去没那么健康有活力,趴在花丛边急切地叫个不停,似乎是呼唤小伙伴快回来。

这只留下的猫咪就是地瓜,而另一只,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它。

对于不满两个月的奶猫来说,想要在南方的冬天从流浪生活里存活下来,几乎是不可能。我和院子里另外两个家里养了猫的阿姨一起,给地瓜搭了个温暖的窝,每天轮流喂它。

地瓜一天天健康起来,越来越可爱,越来越粘人。每回见到我妈妈,都要在脚边蹭个不停,撒娇卖萌打滚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蹲在花丛里等我们的样子,治愈了我所有因疫情产生的抑郁,我将这个情景画成油画,一直悬挂在家里饭厅的墙壁上。

我画的花丛里的地瓜


而与此同时,爷爷的病情因疫情封锁,无法去武汉复查,开始逐渐恶化,已经完全不能进食。吃一点点流食,都会吐得昏天暗地,一天比一天更瘦。

临近解封的一天午后,妈妈终于投降,让我把地瓜带回了家。洗干净的地瓜趴在妈妈腿上睡觉,妈妈看着手机,那条腿却是再也没变换过姿势。

生命在地瓜身上蓬勃生长,也以同等的速度在爷爷身上流逝。

武汉一解封,爸爸就带爷爷去做了第二次手术。医生说癌细胞大面积扩散到直肠,已无力回天。

数年前自奶奶去世后,爷爷和子女间便失去了维系平衡的纽带。除了小姑姑一家,爷爷和所有人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情产生了隔阂,和爸爸之间尤其严重。

也许是从小和爷爷之间就不算亲密,近几年心理上更是疏远,加之从病情恶化起,全家人都有时间做足心理准备,爷爷从去世到下葬,我都没有哭。

我哭不出来。

电视剧里那匹马的主人的悲痛让我感同身受,想着有一天我的地瓜和小橘也会在我面前死去,眼泪便唰唰往下涌。

天真的地瓜毫无察觉,伸个懒腰继续睡觉,露出白花花的肚皮,脸上还挂着笑。

我对自己的眼泪产生负罪感,因为它们在爷爷过世时,怎么也流不下来。

事实上不止是爷爷。

我见过在河里淹死的人,路上被车撞死的人,从高楼跳下摔死的人。死亡真实发生在身边人身上的时候,反而显得模糊不真实。我会为他们惋惜哀痛,感叹世事无常,可远不是一匹马和一只猫死在我面前时纯粹的悲悯。

我想,人的死亡和动物的死亡终究是不一样的。

医生建议放弃治疗后,爷爷还住院了一段时间,每天靠输液维持基本的生命特征。那时爷爷已将近有三个月没有吃任何东西,躺在病床上意识不清醒时,还呓语着要吃面条,要打麻将。

后来医生说爷爷随时都有死亡的风险,爸爸遵从爷爷想在祖屋里临终的遗愿,将他接回了乡下。所有亲人都放下手中事情,在乡下驻守了一个多星期,给爷爷送终。爷爷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一直到他停止呼吸。

最酷暑难耐的夏季里,爷爷去世那晚开始连连暴雨,变得凉爽。我看着在榻上瘦成皮包骨,一动不动的爷爷,努力捕捉心中的异样。我知道自己在经历一个特殊的时刻,却又觉得这个时刻和任何一个当下的时刻,没什么不同。

全家人都开始忙着准备爷爷的后事,办丧葬的人很快就赶到。老道士在堂屋里算着八字和时刻,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丧夫们为了搭灵堂,不得不砍掉那颗近十米高的桑树。

一群人从最底下锯起,黑夜如幕,照明灯的细碎光亮洒在这棵桑树上。它摇摇欲坠,一直在竭力维持挺拔,直到最后轰然倒塌。

桑树倒了后,为了赶送爷爷入棺的吉时,所有人手忙脚乱搭建灵堂。

这棵看着祖屋建起,看着家里两辈人长大,送走了奶奶和爷爷的树,如巨人般倒下,躺在地上再无人问津。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爷爷死了,这棵树死了,这座祖屋也死了。

我很想哭,眼里却流不出泪。和为那只马哭时不同,那一刻,我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另一个自己,抱着那棵树,默默流泪。

我把祖屋画了下来,过世的爷爷奶奶走在祖屋门口的池塘边,和祖屋一起,在黑夜里煜煜生辉。

按照乡下的习俗,人下葬后,每隔七天都要去烧纸钱上香,连续七次,俗称没七。最后一个七天被称为末七,全家都需到场,还要摆宴席。听说直到那个时候,死去的人才走完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和这一世的所有情缘,完全一刀两断。

我不知道不相信上帝的人死后会去哪里,爷爷会不会如他的信仰一般,真的去了奈何桥。那个装下他灵魂的容器已在土地中腐朽,疼痛和疾病一并化为黄土,灵魂终于出走自由。

我画的祖屋


人的死亡,终究比动物的死亡复杂太多。

神创造天地,按自己的模样造了人,在夏娃经不住蛇的诱惑,偷吃了知善恶的禁果开始,人便同其余生灵不同,人有了原罪。

知善恶使人产生羞耻心,羞耻又生出各样的欲望,欲望为魔鬼打开门。

那匹马死了,它只是个美丽的生命,没有罪,没有恶,只有美被毁灭的无辜。

地瓜什么也没做,就让不喜爱小动物的爸爸和妈妈接纳了它,并从此对遇见的每一只流浪小动物,都怀揣怜悯。因为它没有罪,没有恶,只有可爱。

至善至美的无辜可爱之物灭亡,是不带一丝杂质的悲剧,也轻易让我产生不带一丝杂质的悲悯。

成人之后,当我从一个人的角度去了解爷爷,我了解到他任性、自私、狭隘的那一面,从此“爷爷”不再只是一个慈祥和蔼的文学印象。

可奶奶的去世,直到现在每每想起,我都会流泪。奶奶虽不认识上帝,一生却像个不折不扣的基督徒,如羔羊般隐忍、辛勤、宽容、善良。

我又想到了我的外婆。从小外婆就疼爱我,爷爷从来没有给我夹过一次菜,可外婆永远都是把最好的留给我。如果有一天外婆不在了,我无法想象。

而死亡之于父母,我更是想也不敢想。

我意识到我心里的善恶,生出了一把尺。

这把尺左右我的情感,束缚我的良知。

这把尺决定了我看待他人的死亡,何时是路过,何时是失去,何时是割心。

每个心中善恶并存的人都有这把尺。

爸爸说他在上学的时候,有个农村的女孩被男孩玩弄了感情,失恋了,在楼顶走来走去。一群学生围观着起哄,大喊:“跳下去!跳下去!”

我问:“然后呢?”

“然后她就跳下去啦,砸起一滩血。”

“那起哄的人呢?”

“散了呗,当时我们都在。”

然后爸爸又问起我这两天在院子里发现的一只小奶猫。自从我在杂物堆里,发现它在那儿饿得走不了路,喂了粮和水后,爸爸妈妈上下班都会去看一眼它在不在。

如果当时死在那群人面前的是一只可爱的猫咪,他们会不会更加恻隐?

为什么有的时候,一个人的死亡,远没有一匹马、一只猫、一棵树带给人的沉痛呢?

为什么同样是素昧平生,眼前陌生人的死亡不过是一场闹剧,而社会新闻、电影里那些人的死亡,却让无数人哀戚?

那把尺,让死亡因人而异。而死亡对于动物,都是美被毁灭的悲剧。

我依然不知道我在哭那匹马时,究竟在哭什么。但我知道自己在动物面前的悲悯之心为何在人面前就不再纯粹。

因为我并不无辜。

地瓜是一只猫,它不知道什么是善恶。它不需要有理想,不需要守道德,不需要孝顺,不需要感恩。

对于地瓜来说,活着就是吃饭、睡觉、玩球球。

它不知道何为可爱,更不知道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可爱。

爸爸写了篇《开心地瓜》的文章,记录地瓜来家里后的点点滴滴。全家人把它宠到了天上,为了让它吃好睡好玩好,煞费苦心。看着地瓜每天开开心心撒娇卖萌,我们充满欢乐。

只希望这个纯粹可爱的生命,能开开心心度过一生。

也许我们都不无辜。

我们都需要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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