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年轻人而言,贫困感是如影随形的吗?

编辑: 三叶杨的猫 分类: 豆瓣    阅读: 1,788 发布时间: 2020-04-20 21:49

发布于哔哩哔哩网站的视频《谁才是普通人 —— 月薪 3000是什么水平?》以翔实的数据论证,月薪 3000元就是中国的中高收入人群。事实上,视频混淆了「月薪」和「月均可支配收入」的概念,因此正确的说法是,月可支配收入超过 3000元,就是中国的中高收入人群。但这显然与大多数年轻人,尤其是身处北上广等一线大城市的年轻人的认知不同——扣掉个人所得税等硬性支出,每个月有 3000元可自由支配的收入,就「中高」了?面对北京、上海的房价,多少年轻人月薪 3 万元,还在喊着「穷」;打开知乎这样的网站,充斥着《月薪百万是种什么样的体验》之类的回答;网络上也常有类似的爆款帖子:《在北京年薪 50万根本不够花》《我年入 50万,仍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在中国月薪过万并不算穷,但绝大多数人的个人体验是:我很穷。

贫困感是怎么来的?它当然有现实的原因。在大城市高昂的房价和特权阶层面前,靠节约积攒的钱无疑杯水车薪。此时的贫困感是一种相对剥夺感—— 个体的奋斗赶不上物价上涨的速度,突破不了日益板结的阶层。但除此之外还有哪些原因?或者换个方式提问,怎样才不算穷?住着有落地窗的大别墅?爱人和孩子在户外的草坪上玩耍,身边还有两条狗?就像《胡润百富》杂志报道的,上海人心目中理想的生活方式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假日开着自备车,载着家人外出游玩」。

这些是我们在各类消费品广告中常见的画面,它们是美式中产生活的复刻。我们关于幸福生活的认知,很大程度上已经被大众传媒定型。作家南帆说:「现代社会的标志是我们被抛入了大众传媒组织起来的社会,大众传媒就是我们的文化感官。几张报纸、几个电视频道或者几个网站就布置出了一个大千世界的幻象。」城市青年每一天的生活,几乎都是从各种 APP 开始,以各种 APP 结束,应用软件构筑了我们的感官,构筑我们认识世界的窗口。

但任何传媒都有立场。作家韩少功写道:「这个社会的传媒技术已经市场化或者权力化,受控于资本化的权力或者权力化的资本。在很多情况下,传媒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公共领域,它生产哪些符号是由特定的投资者和特定的消费群决定的。」你看到什么,你听到什么,你感受到什么。你以为是你主动接收,实际上,权力和资本早就编排了信息的格局,决定了你可以看到什么,你可以听到什么,你可以感受到什么。

权力不太愿意让你看到太多真正的贫困,这本身有损权力的合法性和稳定性,资本更不会让你看到贫困场景—— 消费主义的宗旨是让你看到种种关于精英的幸福神话,让你心甘情愿地购买。南京大学学者杨柳指出:「所有的视听传媒,在这个时代,几乎都希望用中产阶级的这种符号去打造,或者去想象、去传播一种新的消费景观。」在消费主义的图谱中,一个中产精英就应该穿名牌西装,戴名牌表,开高档车,闲暇时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每年年假携一家老小来一趟境外游……

所以你多久没在电视剧中看到真正的穷人了?「玛丽苏」剧的灰姑娘租得起北京市中心的高档套房,出门就能撞进总裁的怀里,一段罗曼史开始,爱情的背后是灰姑娘从此实现阶层跨越,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了。我们为爱情感动,也为这便捷的阶层跨越感动。看不到真正穷人的你,只能认为自己是穷人了 —— 因为你过的不是电视剧里的生活。

权力与资本不仅决定了你能看到的生活,也影响了你对幸福生活的认知。「至少得活得像好莱坞电影、电视广告或时尚杂志里的中产阶层,才算得上成功」,人们总会这样嘀咕。我们已在心中建构起关于幸福生活的单一模板,当自己的生活与之不匹配时,贫困感油然而生。因此,英国作家 Alain de Botton 在他著名的小册子《身份的焦虑》对社会普遍流行的贫困感发出了惊呼:「人类物质方面的实际拥有极大地丰富了,随之而来的竟然是一种挥之不去且愈显强烈的一无所有的感觉,以及对这种感觉的恐惧!同那些在中世纪的欧洲大地上辛勤耕作却对岁尾收成毫无把握的祖先相比,现在的生活富有且充满机遇的这些欧洲后裔们对身份的焦虑、对所有之物的担忧远甚于他们的祖先。」

不断增值的贫困感,让自伤自怜的情绪在深夜涌动。无数年轻人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认为自己是最拼命的人,他们都要为自己的谦卑和付出感动了,但他们没能得到命运的垂青 —— 还未被提拔,还未遇到完美的爱情,还未一夜暴富。世界真不公平,他们感伤极了,觉得全世界都亏欠自己,一边怀疑着尘世毫无意义(但又离不开),一边想追求精神层面的存在感(又不是真正超凡脱俗)。但第二天闹钟响起,穿好职业装,拿上公文包,争分夺秒挤进地铁,因为公司条文规定「迟到五分钟,扣罚 50元」。
暗夜里的感伤动物,是白天里乖顺至极的社畜。

这也正是胡适感慨的:「少年人初次与冷酷的社会接触,容易感觉理想与事实相去太远,容易发生悲观和失望。多年怀抱的人生理想,改造的热诚,奋斗的勇气,到此时候,好像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渺小的个人在那强烈的社会炉火里,往往经不起长时期的烤炼就熔化了,一点高尚的理想不久就幻灭了……从此以后,你就甘心放弃理想人生的追求,甘心做现成社会的顺民了。

到底,我们自觉的贫困感有多少是真实的、及物的,又有多少是虚妄的、无用的?

逻辑学中有一个常见的谬论叫「幸存者偏差」,即看到的只是筛选后的结果,而忽略了筛选的过程。更形象的比喻,就是冷笑话说的「没来的人请举手」。假设一个人是在北京工作的白领,他通常会发现,他所接触的人、他的工作环境、他的交际圈,持有大学本科学历的人一箩筐。在学历贬值的背景下,他或许还会感慨,现在大学生不值钱了。根据公开的数据粗略推算,中国本科学历人群的比例是总人口的 4%左右—— 可想而知,接受大众传媒采访的千万身家的青年才俊有几个?当我们眼中只盯着这些样板的时候,千千万万普通人都成了「没来的人」,他们不会举手。原来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只是无数拼图里的一块;我们认同的幸福生活模板,只有一小撮人实现了。

需要有人来揭示真相。美国推理小说家 Raymond Thornton Chandler 在《漫长的告别》里无情地调侃,他书中那些「蕾丝和绉纱,剑与马车,雅意和闲情,决斗和壮烈死亡」的故事,全是谎话;他书中的男女主人公「搽着香水是代替肥皂,牙齿从来不刷,一口烂牙,指甲有臭肉汤的气味。法国贵族在凡尔赛宫大理石走廊的墙边小便,等你终于从迷人的侯爵夫人身上脱掉几套内衣,你马上发现她实在需要洗澡」。现实中总裁没时间跟灰姑娘来回折腾,知乎里的「谢邀」也许只是纯属虚构。而我喜欢的是有人对电影《上帝之城》的一句评介,「我们的困难无关紧要,在里约热内卢的风景明信片上,是不可能看到我们的。

我们急切地需要看到世界的全貌,如此才能建立关于幸福生活的其他想象,才能打破大众传媒与消费主义施加的桎梏。消费主义通过大众传媒里的幸福神话,激发我们消费的冲动,让我们成为消费的信徒。法国社会学家 Jean Baudrillard 在《消费社会》一书里写道,「报刊杂志、电视网络,所有的大众媒体 —— 基本上也就是你的生存背景 —— 都在引导你购物」「人们从来不消费物的本身(使用价值)—— 人们总是把物(从广义的角度)当作能够突出你的符号,或用来让你加入视为理想的团体,或作为一个地位更高的团体的参考来摆脱本团体」。消费主义在奢侈品与幸福生活之间画上等号,想要拥有后者,花钱买就对了。

消费主义暗含着规训的力量。想要消费实力,就献出自己的血肉之躯;它也会安抚你,别沮丧别不满,白领至少是更高级的「社会性劳工」。就像先锋作家孙健敏在《小资产阶级生活的两张面孔》一文中指出的:「对小资产阶级来说,他们所拥有的那些小资产不是货币或者不动产,而是他们自己,那些特殊的劳动技能让他们自身成为了重要的生产资料,他们是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的混合体,他们的小资产内化于他们的身体之内。因为拥有除体力劳动之外的特殊技能,小资产阶级在城市这个神话系统中被赋予了某种特殊地位,他们被认为只要循规蹈矩就能去拥有体面而甜腻的生活。」 消费和生产从来不是矛盾的、分裂的,而是和谐的、统一的。幸福神话的召唤,说服大众臣服于眼前的苟且,而通过「买买买」就能抵达幸福生活的错觉,既让大众承担起消费的使命,又有助于他们回来后更努力地为资本家卖命。

孙健敏接着写道:「小资生活的第一张面孔,充满了庸俗而志得意满的幸福表情。当然,作为维持这张面孔的代价,一个小资产阶级必须在更多的时间里,让自己投入到物的生产和消费中,或者为这些物的生产和消费提供精神润滑剂。」这两张面孔服务于同一个规训目标,即让大众成为生产和消费过程中特殊的劳动大军,而资本是其中最大的赢家。

如此一来的最终结果是,将年轻人导向 Herbert Marcuse 所言的「单向度的人」。我们对于幸福生活的想象是单向度的 —— 充满物质主义和消费主义的;我们对权力和资本失去了否定性、批判性和超越性的维度,「发达工业社会的最显著特征是它有效地窒息那些要求自由的需要」。当我们对贫困的感知仅仅是物质上的贫困,当我们对幸福生活的认知仅仅是物质上的满足,我们可能已经遗忘了幸福所包含的更多可能:尊严、自由、权利、友爱、联结,以及精神的富足。要让定义幸福的权利回到我们手中,就得从打破资本与权力的「洗脑」开始,从打破幸福生活的单一模板开始。

是的,年轻人是贫困的,在高房价和阶层固化面前,年轻人应该感到贫困。不过,这份贫困感走向的不该只是——我要赶紧多赚多捞成为人上人;它还应走向—— 对高房价和阶层固化这一深层不合理的结构性反思与抵抗:为什么居者有其屋如此奢侈?为什么有人能把奔驰车开进故宫?

打破资本与权力打造的幸福生活样本,既能避免更多人成为资本主义生产和消费链条上的螺丝钉,也能让更多人看到 4%以外的世界、看到月均可支配收入低于 3000 元的广阔世界,并建立起对真正物质贫困和权利贫困人群的共情能力。对他人苦难的共情,能让「我」走向「我们」,而「我们」是有力量的——发声的力量,不满的力量,抗击的力量,改变的力量。否则,纵然你年薪 500 万,物质享受登峰造极,你可能依然无法摆脱贫困感 ——权利的贫困,安全感的贫困,道义的贫困,以及精神的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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