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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究会是一道传奇,与你的剑一起,因为天下那么大,只有一个人把你当作英雄。

岂有回头剑(大师兄-朱炫)
1

陆少阳问师父,我什么时候能有一把真正的宝剑,就是那种有剑刃、剑柄、剑茎,还有剑锋、剑脊、剑鞘的。剑鞘最好是象牙的,镂空雕纹,剑锋最好是精铁的,双头开刃,不是我手中那种木剑,你给我一把,精钢的、青铁的、烈银的、熔金的,都行。我的剑术,已经很厉害,如果我有了宝剑,我就使剑,能使得如鱼得水,如梦似幻,如来佛祖。

师父说,你到底要哪种剑。

陆少阳想了想,越王勾践剑?不行,越王够贱,本来就贱,还使剑,这把剑用起来埋汰人。吴王夫差剑?不行,吴王太娘,放虎归山,自刎姑苏,这把剑用起来太弱。陆少阳说,鱼肠剑,干将莫邪剑就很好,鱼肠乃专诸王僚,勇绝之剑;干将莫邪,乃雌雄双股,投炉淬火之剑,都是狠剑,我都喜欢。我用这种剑,刺、挑、戳、砍、劈,有霸气,能生风。

师父听完摸出个脚盆来,递给陆少阳。

陆少阳说,师父,你的意思是不是让我好生休养,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要踏踏实实,苦练剑术,才配得上一把好剑。师父你怕我辛苦累着,还不好意思说,一把年纪了,玩这么一出,感觉萌萌哒。

师父说,我他妈是让你洗洗睡吧。

2

师父问陆少阳,你要剑何用。

陆少阳说,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师父弹出一根食指,左右摇摆,眉头轻皱。他说行侠仗义,又叫持械斗殴,你师公当年在龙虎山行侠仗义,杀了几个歹人,不料歹人是村主任的小叔子,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专司劫道儿,劫过往外乡客,劫单身落魄妇,发家致富。你师公得罪了官家,被捕入狱,判了个扰乱市场经济,关三十年,现在还在龙虎山监狱吃牢饭。

陆少阳不服,说,那师父,咱们可以劫富济贫哪,土豪乡绅,府台员外,哪个不该抢,哪个不该劫,师父你不要哪。

师父说,你看看我,看看你师父我,穷如狗,土如鳖,我若能劫富,我早劫了。富人有大狼狗,有保镖,保镖有金钟罩、铁布衫,有暴雨梨花、如来神掌,打你叫正当防卫,打死你叫防卫过当,劫富是那么好劫的吗?

师父面孔唏嘘,仰天长啸,幽幽说:“少阳,咱们都是穷逼,真劫了富,谁还济贫,谁济谁还不一定!”

陆少阳沮丧地说:“师父,我的三观都被你毁干净了,人生观、江湖观、武学观。”

师父笑了,说,没关系,因为这些都不是拔剑的理由。

陆少阳愁眉苦脸,他问师父,到底什么才是理由。

师父说:“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会有那么一个时候,你愿意拔剑生死,宝剑出鞘,就有了永不回头的觉悟。那些所谓的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与你那时候的理由相比,统统都不值一提。”

陆少阳忙说,是什么时候呢?

“不知道,但一定不是个愉快的时候,我不希望你遇见。”

3

陆少阳曾经纠结过自己的身世,他对于自己素未谋面的爹娘,有过不止一千种幻想。爹是武功高强,飞沙走石,娘是仪态万方,婀娜娇美,二人在一起,就是侠侣,是鸳鸯,是传奇。

陆少阳说,师父,我爹娘是不是被坏人陷害,被抄家了,被杀了。我家里是不是有一本武林绝学,一把见血封喉的名剑,各大派疯抢,名门正派都出手,清虚方正,金刚北斗,他们联合起来把我爹弄死了,我娘也弄死了。我一定背着血海深仇,你快告诉我仇人是谁,我好去程英英那儿臭显摆。

师父说,你爹当年自觉功力精进,拉着你娘去泰山顶上练御剑飞行,两人从玉皇顶上跳下来栽死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血海深仇?”

“没有血海深仇。”

陆少阳捂脸,说师父,你为什么告诉我,你真残忍。

师父说,江湖传奇,都是骗你的,血海深仇,不用你出手,凶手是要坐牢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要相信政府,相信朝廷,你唯一的仇人是泰山旅游办公室,他们没有在玉皇顶钉上铁丝网,安上防护栏,再派几个持枪守卫,阻止你爹御剑飞行。

陆少阳说,师父,我心如死灰,此刻除了钱,再没什么东西能安慰我。

“没钱。”

“给把剑也行。”

“不给。”

“师父,徒弟要泡妞,你就不能帮一把么。”

师父下床,伸了个懒腰,说,你甭想了,钱我要留着给曹寡妇买花裙子,剑我也不会给你,你火候未到。

陆少阳悻悻然退出来,出门找上程英英,跟她说英英,我师父宁愿给寡妇花钱,也不愿给徒弟宝剑,我真没用。

程英英说,剑客至高的剑在心中,你手中无剑,但心中有剑,古朴雕纹,淬炼大火,正义之剑。

陆少阳感慨:“英英,你这些盲目的乐观都是哪儿来的。”

程英英抬头看看天,云雀低飞。

“少阳,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4

于纯风喜欢在家练乾坤大挪移,但是功力有限。陆少阳判定,纯风,你目前正处于,且将长期处于乾坤大挪移初级阶段。

于纯风不服,说我的乾坤大挪移能练到九十九层,等到了九十九层,我想挪哪儿就挪哪儿。东郊女澡堂,夜市小发廊,我随便挪,爽完就走,谁也抓不住我。

陆少阳说,也就你能这么做,你也就三十秒,耍完流氓还有充足的时间逃离现场。

于纯风当然也不是一无是处,陆少阳能够认识程英英,大概要感谢于纯风。几年前的一个夏天,于纯风在家发功,他的本意是运用乾坤大挪移,挪进隔壁家的后院,偷人家养的土狗回来炖肉吃。

还好苍天有眼,这种反人类的武功对于纯风来说过于沉重,他计算失误,偏差十五公里,直接挪进程英英的屋中,被程姑娘当流氓捉了现行。他狡辩说遇见天外来客,今晚还在家睡觉,明早起床竟然已在他乡,也算是走进科学。

府台大人说,我办案这么多年,这么智障的理由还是头一次,你是在侮辱我们公务员队伍,抓起来,吊打三天。

幸亏陆少阳及时赶到,跟程英英说这是我弟弟,从小罗圈腿,散光眼,智力低得破表,还请饶他狗命。

好说歹说,程英英心软,撤了讼状,机缘巧合,也算认识了陆少阳。

那天府台衙门的冤鼓前,于纯风在里面儿吊着,等着吊打三天。那天陆少阳看见程英英一头瀑发,百尺长流,凤眼柳眉之处,还含藏了倔强,这份英气是从骨子里,脉络里透发出来,不矫揉,不造作。陆少阳就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喜欢说一见钟情。

陆少阳告诉于纯风,他说你知道么,春风夏荷,雨露天光,那一刻好像就只有他和程英英,世界就这般大,值得一个人记一辈子。

于纯风说,春风你妈,雨露你妈。我当时在里边儿吓得大小便都失禁了,你们练剑的还有心思这么文绉绉,恶心。

等到陆少阳牵起程英英的手,酥胸贴着骨,完成了原始社会的初级阶段以后,程英英说,少阳,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么。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剑侠,仗剑天涯,活得自在。你会是一段传奇,女人都喜欢传奇。”

5

程英英觉得自己是个平凡的女人,她人生唯一的缺憾是,竟然不是个妓女。

非但不是妓女,连魔教圣姑、大内郡主也不是,不是风尘女侠,更不是绝情洞主。她没杀过人,也不曾试图杀过人,人生杀气最重的时刻是碰上菜场大减价,与一帮老弱妇孺抢农家草鸡蛋。

想到这一点,程英英就很沮丧。按照一般的武侠故事,女人总是有故事的,比如自幼家贫,流落市井,女子被人收去,终日饱尝春香粉、狐媚膏,练云雨之术。幕后黑手将她赠给王爷贵胄,五更天里,绫罗卸去,酥胸紧贴王爷脊背,玉手摸索王爷脊椎,摸到了,不多不少,上下三截儿,说一声主人让我取你狗命,遂两指用力,咔嚓完事。

程英英喜欢想这些有的没的,她认为,女人可以不美,但是必须传奇。传奇是女人的另一层纱,笼在身子外面儿,轻薄梦迷。女人是酒,美貌是卖相,传奇是醇香。

也许她觉得自己太过平庸,于是把对于传奇的所有嗔痴幻美,都托给了陆少阳。

“英英,你觉得怎样才是传奇?”

“我要的传奇,是我的男人,仗剑天涯,虽千万人阻挡,也敢拔剑生死。”

“英英,你以后不要看那些青少年读物了,有害身体健康,影响智力发育。”

“少阳,我可是说真的。”

陆少阳叹了口气,他说我并不是那个传奇,我是个小小剑客,还是个手无寸铁的小小剑客。我师父说,行侠仗义,劫富济贫,都是扰乱国家秩序,属于法外狂徒,自寻死路。我跟师父要一把剑,师父却说我火候未到。

“别多想,我说你是,你就是。”

陆少阳想,喜欢一个人,真是复杂,有的人因为一个侧影就爱上对方,有的人花了一生的时间也未能攻破心防。

而自己喜欢程英英,也许只是因为天下那么大,却只有程英英觉得他能行。当你觉得自己在对方的世界里,能够像英雄一样活着,不论你有没有披风或者烈马,你都会觉得荣光温暖。

成为一群人的传奇,还是成为一个人的传奇。

你想好没有。

6

“师父,程英英把我当作一个传奇,这个世界没有哪个传奇是手无寸铁的。”

“不给。”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不给。”

陆少阳说,师父,我后悔跟您学剑了,越学越贱。

师父摇着蒲扇,沏了一壶茶,生着长须的老脸闭目养神,满不在乎,大花裤衩子外加凌乱腿毛,丢尽武林人士的脸。他说,少阳,你什么时候和程英英成亲。

陆少阳说,等我混出来吧。

有时候陆少阳觉得师父就是吝啬,一把宝剑,藏着掖着。早知道当初就学少林棍法、无相神功,或者跟于纯风似的,学乾坤大挪移。这些都不需要武器,双掌化龙,双拳似铁,只要四肢健全就能练,连于纯风这样的智障都能练,没有兵器一样牛逼,哪里不服打哪里,So Easy。

陆少阳说,师父,这个世上好像只有程英英看得起我。我每次对上她的眼神,都觉得惭愧。我腰中木剑轻薄,她偏说我是剑客,说我以一当百,开天辟地,好像她的世界里从头到尾只有一本书,书里写的都是我的不可思议。

师父说,少阳,早日成亲,然后一辈子不摸剑,这就是师父的愿望。

“不摸剑,你教我做什么?”

“为了收学费挣钱。”

师父,我要给你一辈子差评,我的子孙后代都会给你差评,我会给你的墓碑上写用户体验,差评。

师父叹口气,说,少阳,一辈子不摸剑,才是好事,摸了剑,就没有回头路了。

“师父,你这套我都听腻了!”

师父说,世间这么多掣肘,这么多不得已,有一天你终于有了一把宝剑,就算它削铁如泥,就算它吹毛断发,可你拔剑的时候,就是你决生死的时候。人这一辈子,除了寿终正寝,最好都不要白白地决生死。你应该娶了程英英,这么好的姑娘,生几个小孩儿,让为师的晚年含饴弄孙,为师一辈子都不希望你决生死。

师父最后说,等你第一次拔剑,你就要有最后一次拔剑的觉悟,这种觉悟,不应该出现在幸福的生活里。

陆少阳似懂非懂。

他不明白,这是何种的觉悟,而这种觉悟又该去哪里找,去武馆勾栏里找么,还是去山涧溶洞里找。是不是有一天,他也跟书里写的一样,落进山谷,三魂开悟,明白了,觉悟了,然后师父说这把倚天剑,等你多时了。

显然这不可能。

拔剑就要决生死,这个世界不会有太多的机会,让你想要抛却性命。

7

“师父,我被人劫道儿了,我觉得决生死的时候到了。”

“说说。”

陆少阳说,今天和于纯风在外面吃酒,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伙糙汉,刀枪棍棒斧,一样不落,个个咄咄逼人。

陆少阳问,你们是不是想打劫?

领头大哥说:“从我们的面相上,你可以看出我们是一群依靠暴力手段获取经济利益的人,是不是打劫,真的重要吗?”

于纯风说,呵呵,你不知道我是谁。我的乾坤挪移大法只要稍一发功,立刻可以飞到九霄云外,你们想劫我们的道儿,嫩了,太嫩了。

说完,为了印证这一切,于纯风扎了个马步,两掌催动,一番上下狂舞,手搭陆少阳,后者只觉一股混浊内力,这内力一股臭脚丫子味儿。陆少阳屏气凝神,闭眼倾听,听得于纯风大吼一声,乾坤大挪移,张无忌附体,再睁眼。

只往前挪了三尺有余。

陆少阳说:“于弟,我明白了,你这乾坤大挪移,也就能把你从床上挪到床下,厕所挪到厨房。”

“胡说!我一直挪得很成功,主要这次带上你,两个人重量大,容我再试。”

“还来?嫌命长啊?”正说着,一把九环大刀已经不友好地伸了过来。

于纯风双膝一软,说:“对不起大哥我错了,我还有五两银子,我全给你们。”

陆少阳说,大哥,我们没钱。

“少装蒜,全掏出来。”

“大哥,五两不少了,能捏一次脚了。”

“嫌命长啊?”九环大刀再一次不友好地伸了过来。

陆少阳看了看对方手里的精钢兽首九环断头刀,再摸了摸自己腰间木剑,决定放弃抵抗,掏出靴子里的钱包,双手奉上。陆少阳说,这件事儿以后,他和于纯风都感到很挫伤,觉得腰板儿挺不直了,人生一片屎黄。

“师父,奇耻大辱,这次非决生死不可,快把剑给我,我回头劈了他们。”

师父说,人家劫道儿的,我们也应该理解。现在工作那么难找,几个小伙伴走到一起,发现心中还有长燃不灭的火,于是拿起刀枪棍棒戟,自主创业,劳动致富,虽然暴力了一点,但是并没有什么大错。

“师父,你就说给不给吧。”

“不给,你火候未到,太Low。”

8

“师父,程英英被人调戏了,我觉得决生死的时候又到了。”

“说说。”

陆少阳说,城南的高衙内调戏了程英英,摸了她小半边儿臀肉。

如果说调戏良家妇女是一门武功,那么高衙内早就已经是武林至尊,多年调戏,已入化境。高衙内能够做到在同一时间调戏视野范围内的所有良家妇女,手法娴熟。坊间常说,你想知道自己的老婆是良家妇女吗,你想知道她偷过情吗,出过轨吗,在外省有没有娃吗,带她上街,去找高衙内,如果被调戏了,不要怀疑,她一定是良家妇女。

对于这件事儿,陆少阳答应程英英,一定帮她弄死姓高的。

“师父,又是奇耻大辱,这次再不决生死,天底下就没有需要用命搏的事儿了,快把剑给我,我回头劈了姓高的。”

师父说,你知道他爹是太尉吗,国防部长你懂吗。你打他之前是咽不下这口气,但你相信我,你打完他,就只能等着咽气了。同时,从好的方面说,证明程英英是一位良家妇女。

“师父,别扯犊子,给句话,我有觉悟了,你还不给?”

“不给,这次更Low。”

9

陆少阳跟程英英说,你看,我并不是一个传奇。

程英英说,你不出手,只是因为你手下留情。

于纯风私底下跟陆少阳说,你娘们儿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爱。

陆少阳说,程英英,就算你觉得我有能耐,可事实证明,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我师父就算教会了我全套剑法,也觉得我不该使剑,我想做大侠,可大侠比梦还远,虚得像井中之月。

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把你当英雄,你还是不是英雄。

陆少阳觉得程英英怎么这么蠢,人生并不像故事那样精彩。陆少阳说我只是平凡人,我成就不了你想要的,你醒醒,好么。

程英英说,我相信你,我觉得你是。

“你是傻逼吗?”

陆少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生程英英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他说你瞎吗,你看不出来吗,我师父一直跟我扯一些有的没的,其实就是觉得我资质不够。我自称剑侠,却手中无剑,非但无剑,还要被人劫道儿,自己的女人被调戏了也无法还击,哪本书里的大侠这么炮。

“程英英,你成熟点儿好不好?”

“可我就是这么觉得啊!”

“我告诉你,别说千万人,来一个人,我就。拔剑生死,我最怕死,我不是传奇,我烦传奇,你别再扯了。”

程英英没说话,也许有很多话她是真的想说。陆少阳猜想大概又是什么我相信,我觉得你行,你就行之类的,蛊惑人心,毫无意义。

可纵然如此,就算想说,如今也没有机会了,程英英已经走了。

她被皇上选中,是春末,皇上下江南,泛舟赏柳,一路上春桃夏荷,龙舟游过湖边,见到了程英英。也许那天程英英只是路过,可皇上看见了就是看见了,皇上那么黄,看见了就说要,他要,天下人都得给。

当场便上了龙舟。皇上说,你别走了,做朕的嫔妃,你叫什么?

程英英说了名字,皇上说好,真好,英气逼人,有侠女风范,你就叫英妃吧。

程英英说小女有相好,是个练剑的侠客,十步杀一人,虽千万人,拔剑生死。

“侠以武犯禁,你以后别再提他了。拔剑生死,朕的天下容不下这种恶徒。朕现在看着你的一分薄面,不抓他,你听话,不然朕就弄死他。”

皇上不抓陆少阳,就抓程英英,皇上是龙爪,五指如钩,还能震动。皇上大概是小时候姆妈死得早,没抓够,抓住程英英就不松手。程英英想哭,又不敢哭,他怕皇上的龙爪能抓她,也能撕碎了陆少阳。

当晚程英英就没下过龙舟。

皇上的身躯像一座小山,程英英觉得有一把剑,捅碎了她的脊梁骨。她咬着龙床龙毯,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据说她始终忍着,将泪水摁在眼眶之中,她说皇上,我听话,别杀他。

如果这唯一的一个人也失去了,是不是你注定就是平庸。

10

陆少阳夜里面隔着湖水遥望龙舟,周围都是雾蒙蒙,黑荡荡,唯有这艘龙舟灯火辉煌,像是浮在湖水中的一座城堡。城中的主人已经有了天下,天下的庶民,天下的牛马,天下的走狗,可偏偏他又不满足,还要摘走陆少阳这仅有的一个。

陆少阳想,这样以后,就再没人把自己当成一个英雄。

以后就是,不再是什么手下留情。

陆少阳第一次觉得,船与岸的距离,远得像是海的两端,惊涛骇浪,巨鲸海怪,都在他们之间肆虐着,他奋力游,可一直在原地。

“少阳,回去吧。”

于纯风拍拍陆少阳的肩膀,叹了口气。

“没事,我就想吹吹风。”

那一夜之后,陆少阳回到家,他说师父,我不练剑了,你说得对,找个女人成亲生孩子才是幸福,一辈子不摸剑,一辈子保平安,我终于想通了。

师父没说话,夜雨骤至,一壶沁茶早已凉得透心。

11

于纯风说,你知道么,听闻皇上夜夜笙歌,一晚上要百十号女子服侍,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程英英。

他说,程英英那种人,满脑子武侠传奇,一定斗不过其他的嫔妃。

他说,我听闻皇上玩腻的女人,会打发进冷宫。那里有无尽的回廊,整日不见日光,孤独困苦的女人们成群结队,尔虞我诈。

他说,最近龙舟上有姑娘跳湖,被舟上的卫兵们又捉了回去,听说打得很惨。

他说,少阳,程英英也是我的朋友,我要去救他,你去不去。

陆少阳不说话,他坐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整日整夜地不说话。

于纯风沉着脸,说,龙舟三天以后就走,皇上要返京了,程英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你去不去。

“纯风,那可是皇上,皇上有十万甲士,羽林天军,还有大内高手,三山五岳,你不怕死么。”

于纯风说,我有乾坤大挪移,我已经练到了九十九层。我今晚就挪到舟上,抢走程英英,再挪回来,我能做得到,你来不来帮我。

“纯风,程英英现在是皇上的爱妃,千金之躯,跟着皇上,什么都有,也许她不需要回来。”

于纯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说,少阳,你和你师父一样恶心。

12

陆少阳觉得自己不能跑得更快了,肺叶鼓胀起来,像一把破陋的风琴,发出粗粝的声响。他跨过一人高的蒿草,穿过树林与奔涌的溪水,来到湖边。

他看见于纯风像一把银梭那样,闪现进了龙舟,远远的,听见他喊,乾坤大挪移!

舟上人声鼎沸,灯火飘忽,阉竖、宫女、卫兵与大内高手们穿插其间,跑过甲板与阁楼。有人喊,奉旨诛贼!有人喊,保护皇上!

不多时,于纯风抱着一个女人来到了船沿,那个女人远远地看过去,比以往都要消瘦,仰在于纯风的怀中。无穷的人马围堵在后,他脚蹬头顶,用身子撞,使出他能使出的一切,不断有人落水,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

陆少阳突然发现,这个抱着女人的人,本应该是自己。当这个女人发现救她的人不是陆少阳,该怎么想。

原来你真不是什么传奇,你是个凡人。

可凡人也会有所爱,有所眷恋,凡人的东西,就该随意摘走么。

陆少阳奔向湖边,他喊:“纯风!英英!”

于纯风在舟上喊:“乾坤大挪——”

移字没有出来,一把铁枪贯穿了他,将他整个人钉死在地上,转瞬间更多的铁枪刺进他的身体。他因为疼痛而松手,程英英滑落在地上,被阉竖们拖了回去。

于纯风嘴角涌着血,他攥住那些入肉的枪头,吼着:“乾坤大挪移!”

已经毫无用处,于纯风拼命地喊,乾坤大挪移!

好像这个世界就这一种武功。

最终四十五杆乌金铁枪将他捅穿,最后一名大内高手上前用一把臂粗的大刀,削去了于纯风的头。

滚圆滚圆的脑袋在地上,咚咚地轻响,血从脖子里喷出来,有丈高。

陆少阳跪倒在湖边,龙舟离他好像有一辈子那么远。

13

“师父,决生死了。”

陆少阳走进师父的房间。他说,师父,摸了剑,就不能回头,我现在明白了,也许如你所说,一辈子不摸剑,才活得明白。

师父不说话,走进了内间。

不多时,师父取出一把剑来,用冷水刷洗剑身,摘出磨刀石,粗粝的石壁打磨剑锋,这把剑寒芒透骨,月光下冷得像冰海的龙骨。磨刀的声音规律而森严,如同凶兽平静却炽烈的喘息。

“这是我自己的剑,精铁打造,双头开刃,真正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这把剑我现在给你,你便是它的主人。”

陆少阳接过剑,他曾经无数次地想有一把自己的剑,他原本以为宝剑傍身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可不幸却被师父言中,所谓拔剑生死,并不属于幸福的生活。

他一直在等一个觉悟,现在他觉悟了,可最好的朋友已经死了,自己的女人还在皇帝的寝宫里。所谓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统统不再是理由。他终于能够决生死,能够明白,一次拔剑,就要有最后一次拔剑的觉悟。

宝剑出鞘,就不能回头,但我们的生活不该是这样。

这个世界终归给了陆少阳一个机会,让他能够忘却生死,可这个机会,陆少阳现在希望一辈子都不要有。

陆少阳说,师父,我去了,你不拦着我么,那可是皇上。

“拦不住,你火候到了。”

14

“护驾!”

“保护皇上!”

那天龙舟上的人都看见了,如若彗星,男人提了一把宝剑,剑身是精铁烈银,剑柄有龙骨雕纹,握在手里,像一道霹雳。他从岸边腾起,跃上龙舟,出奇地冷静,手中长剑挥舞,是银河大海般的激荡。那些大内高手,阉人甲士,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们的双腿、手臂、胸腔与椎骨,都在男人的剑光里折断甚至粉碎。男人从没有如此领悟过剑术的高妙,原来强者不用招,用的是心境。

皇上在主舱之内踱步来回,他躁动又恐慌,长袍大袖,龙冠凤尾。他说,拦住他啊!他说,拿下他啊!直到程英英波纹不惊的声音平缓地传来,让一切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我的传奇来救我了。”

皇上愣住,他警觉地盯着程英英,后者仍然是一头瀑发,凤眼柳眉,只是削瘦得多,脸上有伤痕。她早已不穿庶民的衣服,细弱的身躯蜷在一叠绫罗重锦之中,她被那些龙凤呈祥、白鹤松涛牢牢地裹住。华贵是牢笼,雍容是枷锁,可她的眼神还是倔强的,从骨子里、脉络里透发出来,所以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在一群莺歌燕舞之中,有一双明火般的瞳子,灼灼地燃烧。

“拦住他!拦住他啊!保护朕!杀了他,代代封侯啊!”皇上惊呼。

最后一名护卫被拦腰斩开,刀锋从肩胛划至小腹,舱门被推开。陆少阳踏过尸体与碎骨,浑身血渍,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他行过的每一处地方,都无人敢阻。

虽千万人,拔剑生死。

“程英英,我带你走。”

你终究会是一道传奇,与你的剑一起,因为天下那么大,只有一个人把你当作英雄。

你要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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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杨。我有一个愿望。做个有理想的流氓。

—— 三叶杨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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