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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暴雨停了。我在晚上打电话回家,从手机里听出了我爸的忧虑。

问他怎么了。他说,还是我二哥要钱的事。二哥在乡下,打工攒了许多年的钱,去年终于够盖房子了。于是动工。请来施工队,也都是附近的农民,中午要管人家一顿饭。二哥骑着摩托去镇上买肉,被四轮车撞断了腿。床上躺了几个月,花掉了小半座房子的钱。然后打官司,要钱。法院判了赔六万,但人家不给。去年这时候,我爸就成天往法院跑。

在意什么,就势必被什么羁绊(文/王路)

跑法院,也不解决问题。我爸居然想出一个好点子:求助于我。他说,你的文章网上好多人看,你把这事写出来吧。我哑然,想了想,跟他说不合适。我爸很生气:你在网上写那么多不疼不痒的东西,自家亲戚出事了,钱要不回来,你写一篇文章都不行?我只好耐心地跟他解释,法院是不会鸟我的,而且,网络不是我发泄私愤的平台,没有读者愿意听你叫屈,这种事在网上连芝麻大都没有。说了很久,我爸理解了,他说,你说的对,自己家的事再大,在别人那儿,都算不上啥,你还是好好写你的文章,要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可能是我爸的努力比较有成效,法院把对方抓起来了。于是两家又谈,对方说实在出不起六万,最后让到两万,当时给了八千,说年前给剩下的一万二,最迟不能超过二月二,超过就还按六万算。到现在,剩下的一万二还是没给。二哥着急了,又来找我爸,让继续帮他问。

我爸对我说,他不想跑了。“成天往法院跑,没用。院长连人都见不到。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为一万多块钱,成天这么跑,不值当。他一个农民这么跑就算了,我这样跑,也够丢人的。但不去跑吧,又是自己亲侄子。”

我爸言辞中很恨那个肇事者,说他们肯定是给法院送了礼,人家才不追究的。但我估计,人家也可能确实是穷,拿不出钱。即便能拿出,但搁谁身上,谁都不想拿。他们家大概也和我二哥家差不多,农民挣钱,谁家不是出去打工。我爸说,这种事不在少数。很多要钱的,拖了五六年都要不回来,拖到最后,只好不要了。对方的法子是奏效的。连我爸现在,都不大想管这事了。

其实,这件事在一开始,已经注定了是这样的结果。老老实实地说,我倒不太关心这钱能不能要下来。我只关心,我爸和我二哥,是不是为这事发愁。钱要不下来,是小事;为这事成天发愁,可不是小事。

我爸烦恼的症结来源于两点,一是他很在意自己的身份,虽然他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身份。二是他很想求一个结果,虽然这事在发生时就已经注定没有结果。

我开导我爸说,钱该要还要,但别太放在心上。我爸今天去法院之前刚去完健身房,在健身房跑了五公里。其实,从我家到法院,来回也是五公里。跑一趟法院,跟去一趟健身房的运动量是一致的。我的意思是,这事本来可以当成是玩。反正家里生意也清淡。吃饱饭闲着没事,给院长打个电话,问候问候。也不妨给县长打个电话,问候问候。平时,县长、院长高高在上,我一介草民也没机会接触你们。现在,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找你,就当找个人陪我唠嗑。

但我爸做不来。要做到以上,需要一个前提:你得真不把这事当回事。你心里不能存一个期待,求一个结果。只要你不求要回钱,你这么玩,和和气气地跟人家玩,不去惹怒人家,又合理合法,没啥不痛快。但你只要求一个目的,所有这些所做之事,都变成了痛苦。我二哥更做不来。因为他的每一分钱,得来都不容易。于是,只能用许多的精力和功夫,去纠结没有结果的结果。

《出梁庄记》里讲,农村人在城里拉三轮车,讲好三块钱,到地方,客人只给两块,于是打起来,双方都花了几千块的医药费。几个月的收入,全搭进去了。但他说:“花了这么多钱,我心里美。”

这不是美,这是意气。人一辈子跟意气打转儿,就永远不能向前。生活中本来已有许许多多的束缚,又偏要与那些束缚纠缠不清,只会一辈子被套牢。在意什么,就势必被什么羁绊。许多人的一生,太多精力被耽误在求不到结果的事情上。不单我爸和二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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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杨。我有一个愿望。做个有理想的流氓。

—— 三叶杨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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